(宋·陳暘撰)《樂書》 卷十五 《禮記》訓義 《樂記》:昔者舜作五弦之琴,以歌《南風》。 順天地之和莫如樂,窮樂之趣莫如琴。蓋八音以絲為君,絲以琴為君,而琴又以中徽為君。所以禁淫邪、正人心者也。洞越練朱之制雖起於羲農,而作五弦以歌《南風》、合五音之調,實始於舜而已。《爾雅·釋樂》:宫謂之重商,謂之敏角,謂之經徴,謂之迭羽,謂之抑。蓋宫音重而尊,商音明而敏,角音約而易制,徴音泛而不流,羽音渙散而抑。被之五弦之琴,則五音無適不調矣。舜以之歌《南風》,亦不過詠父母生養之德,以解吾憂而已。何以明之?《凱風》美孝子之盡道,《南陔》美孝子相戒以養,况舜之孝,大足以配天,至足以配地,其歌《南風》之意亦誠在此,豈特解民愠阜民財而已乎?且南風者生養之氣,琴者夏至之音,舜以生養之德播夏至之音。始也,其親底豫而天下化;終也,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。古人所謂琴音調而天下治,無若乎五音,其在兹歟?揚子曰:舜彈五弦之琴而天下化。《傳》曰:舜彈五弦之琴,詠《南風》之詩,不下堂而天下治,自非能樂與天地同意,何以與此?然則舜為《南風》之歌,其興也勃焉;紂為北鄙之聲,其廢也忽焉,亦足監矣。由是觀之五弦之琴以應五音,蓋不可得而損益也。聲存而操變,則有之矣。後世振奇好異之士,或記陶唐氏有少宫少商之調,或託周王有文弦武弦之名,因益之為七弦,以應七始之數,其説蓋始於《夏書》而曼衍於左氏《國語》。是不知《夏書》之在治,忽有五聲六律八音而無七始,豈為左氏者求其説不得而遂傅會之邪? 夔始制樂以賞諸侯。故天子之為樂也,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。德盛而教尊,五榖時孰然後賞之以樂。 昔舜使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以為樂正,重黎又欲益求人。舜謂之曰:聖人為能知樂之本,而夔能和之以平天下,若夔者一而足矣。遂命典樂,教胄子,八音克諧,無相奪倫。信乎夔之達於樂矣。舜,君之聖者也,作琴歌《南風》,所以合乎天。夔,臣之明者也,制樂賞諸侯,所以合乎人。和同天人之際而無間,此所以醇天地、育萬物、和天下也。天下有道,禮樂自天子出;天下無道,禮樂自諸侯出。舜之時,大道之行久矣,禮樂不自諸侯出而自天子。故諸侯有德,天子得為樂以賞之。非剛克之道也,以柔克遇之而已,與《詩·彤弓》錫有功諸侯稱天子同意。夫德者性之端,樂者德之華。德盛於内而日新,教尊於外而日隆,則人和於下矣。五榖種之美而以時孰焉,則天地之和應於上矣。人和於下天地應於上,則德教治而民氣樂,其賞之樂以彰有德,不亦宜乎?與《經》言“民有德而五榖昌,然後正六律和五聲”同意。且夔之為樂,薦之郊廟鬼神享,作之朝廷庶尹諧,立之學官天下服,近足以儀覽德之鳯凰,遠足以舞難馴之百獸,豈特賞諸侯而已哉?彼然而言之者,因歌《南風》而發,亦見賞以春夏之意也。《祭統》發爵賜服必於夏禘以順陽義,意協於此。然賞諸侯以樂,前此無有也,後此則因夔而已。故以始制言之,此後世所以推為樂祖而祭之瞽宗歟?《王制》曰:天子賜諸侯樂則以祝將之,賜伯子男樂則以鼗將之。舜賞諸侯之樂雖無經見,其大致亦不是過也。此言德盛而教尊,《文王世子》言德成而教尊,何也?《易》不云乎成言乎《艮》,終萬物始。萬物莫盛乎《艮》成,德則終始無虧,盛德則終始惟一。德成而教尊,世子之事也;德盛而教尊,諸侯之事也。文王教世子以禮樂,將以成其德,故以德成言之;天子賞諸侯以樂,將以崇其德,故以德盛言之。及其成功一也。均謂之尊,不亦可乎? 故其治民勞者,其舞行綴遠;其治民逸者,其舞行綴短。故觀其舞知其德,聞其謚知其行也。 《周官》:大胥以六樂之會正舞位,小胥巡舞列。《經》曰行其綴兆,行列得正焉。蓋位則鄼也,所以為綴;列則佾也,所以為行。正之以辨其序,巡之以肅其慢。則治民勞者鄼遠而佾寡,德殺故也;治民逸者鄼短而佾多,德盛故也。非故不同,凡各稱德而已。天子之於諸侯,生則旌以舞,没則表以謚。觀其舞之行綴,足以知臨民之德;聞其謚之異同,足以知為治之行。然則為諸侯者,孰不敏德敦行以法天下後世為哉?夫舞,所以節八音,八音克諧而樂成焉。故舞必以八人為列,自天子達於士,降殺以兩。衆仲曰:天子用八,諸侯用六,大夫四,士二。鄭伯納晉悼公女樂二八,晉賜魏絳以一八,用是推之。服虔所謂天子八八,諸侯六八,大夫四八,士二八,不易之論也。然則舞行綴遠,豈六佾歟?舞行綴短,豈四佾歟?杜預謂:凡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士之舞,一列遞减二人,至士四人而止。豈復成樂舞邪?世衰道微,禮樂交丧於天下,諸侯僣天子者有之,大夫僣諸侯者有之。及其甚也,大夫不僣諸侯而僣天子,陪臣不僣大夫而僣諸侯。魯公初去八佾獻六羽,諸侯僣天子而知反正者也。季氏舞八佾於庭,大夫僣天子而不知反正者也。彼豈知舜以樂舞賞諸侯之意哉?言舜樂始歌而終舞者,蓋樂者天地之和也,溢乎心而以歌聲之,充乎體而以舞容之,永歌之不足則不知手之舞之,則歌為樂之端,舞為樂之成。《書》謂琴瑟以詠其歌也,《語》謂樂則《韶》舞。其舞也,始歌終舞,其樂之序歟。熊氏以歌《南風》為《凱風》,司馬遷以舞之行綴為行級,失之矣。然舜之時固有謚矣。《檀弓》以為周道,何也?曰:舜時生而有號,死或襲之,以為謚不若周道;號,謚之有别也。 《大章》,章之也;《咸池》,備矣;《韶》,繼也;《夏》,大也。殷、周之樂盡矣。 堯命瞽瞍作《大章》,以其煥乎其有文章也。黄帝命營援作《咸池》,以其感物而潤澤之也。蓋五帝之樂莫著於黄帝,至堯修而用之,然後一代之樂備。故曰《大章》章之也,《咸池》備矣。舜紹堯之俊德,而以后夔作《韶》;禹成治水之大功,而以臯陶作《夏》;成湯能護民於塗炭而澤之,故伊尹為之作《濩》焉;武王以武定禍亂而正之,故周公為之作《武》焉。是帝樂莫備於堯、舜,而王樂至三王無復餘藴矣。故曰:《韶》繼也,《夏》大也,殷、周之樂盡矣。此三代之道所以具,異乎堯之所謂備也。堯曰《大章》,又曰《雲門》、《大卷》者,《雲門》樂之體也,《大章》、《大卷》樂之用也。雲之為物,出則散而成章,其仁所以顯;入則聚而為卷,其智所以藏。堯之俊德,望之如日,就之如雲,《雲門》之實也;其仁如天,《大章》之實也;其智如神,《大卷》之實也。《雲門》、《大章》、《大卷》,堯之天道格於上者也;《咸池》,堯之地道格於下者也。《韶》則舜繼堯之樂也,繼其天道,如天之無不覆燾;繼其地道,如地之無不持載。雖甚盛德,蔑以加於此矣。㲈又作韶者,凡六樂皆文之以五聲,播之以八音,而㲈居一焉。自文之五聲,言之㲈之上聲,所以紹五聲也;自播之八音,言之韶之左音,所以紹八音也。舜欲聞五聲八音,在治忽概見於此。《周官》六樂皆謂之大,此特言《夏》大者,禮以時為大,故六樂同謂之大,以道别之,則禹之本始王道亦可謂之大矣。五帝殊時不相沿樂,此特以堯、舜言之,何哉?曰:《書》斷自唐、虞,樂斷自堯、舜,聖人定《書》正樂之意也。 卷四十 《周禮》訓義 《春官·大司樂》 以樂舞教國子,舞《雲門》、《大卷》、《大咸》、《大㲈》、《大夏》、《大濩》、《大武》。 先王之樂多矣,大司樂用以教國子,則此六樂而已。人之情哀則辟踊,樂則舞蹈,先王因六樂而為之節文,制為文武之舞,大司樂以教國子。均以大名之者,禮樂各以時為大,故也。堯命瞽瞍作《大章》,以其煥乎其有文章也;黄帝命營援作《咸池》,以其感物而潤澤之也。蓋五帝之樂莫著於黄帝,至堯修而用之,然後一代之樂備。故《記》曰:《大章》章之也,《咸池》備矣。舜紹堯之俊德,故以夔作《大㲈》;禹成治水之大功,故以臯陶作《大夏》;湯能護民於塗炭而澤之,故伊尹作《大濩》焉;武王能以武定禍亂而止之,故周公作《大武》焉。是帝樂莫備於堯、舜,而王樂至三王則無復餘藴矣。故《記》曰:《韶》,繼也;《夏》,大也;殷、周之樂盡矣。此三才之道,所以具異乎?堯之所謂備也。堯曰《大章》,又曰《雲門》、《大卷》者,《雲門》樂之體,《大章》、《大卷》樂之用。雲之為物,出則散而成章,其仁所以顯;入則聚而為卷,其智所以藏。堯之俊德,望之如日,就之如雲,《雲門》之實也;其仁如天,《大章》之實也;其智如神,《大卷》之實也。《雲門》、《大章》、《大卷》,堯之天道格於上者也;《咸池》,堯之地道格於下者也。 卷七十五 《尚書》訓義 《虞書·舜典》 三載,四海遏密八音。 先王制為喪服之禮,其恩厚者其服重,故為父斬衰三年,以恩制者也。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,故為君亦斬衰三年,以義制者也。彼中國之近者,報君之禮蓋亦不及如此;若夫四海之遠者,其報未必如是之重,姑遏密八音而已。蓋樂,出為虛,寓於實,則八音各麗於器,器具而天地萬物之聲可得而攷焉。故物之盛於天地之間,若堅若脆,若勁若韌,若實若虛,若沉若浮,皆得効其響焉,故八物各音而同和也。攷之於《經》,堯、舜之時八音固已大備,後世雖有作者,皆不能易兹八物矣。蓋主朔易者,《坎》也,故其音革;為果蓏者,《艮》也,故其音匏;《震》為竹,故其音竹;《巽》為木,故其音木;《兌》為金,故其音金;《乾》為玉,故其音石。瓦,土器也,故《坤》音瓦。蠶,火精也,故《離》音絲。革聲隆大,冬至之音也,鼗鼖繫焉;匏聲崇聚,立春之音也,笙竽繫焉;竹聲清越,春分之音也,管籥繫焉;木聲無餘,立夏之音也,柷敔繫焉;金聲舂容,秋分之音也,莫尚於鐘;石聲温潤,立冬之音也,莫尚於磬;土聲函胡,立秋之音也,莫尚於壎缶;絲聲纖餘,夏至之音也,莫尚於琴瑟。革失之洪,匏失之長,竹失之髙,木失之短,金失之重,石失之輕,土失之下,絲失之細。要之八音,從律而不姦,然後為和樂也。《禮記》論八音多矣,曰施之金石,舉其始言之;曰匏竹在下,要其終言之;金石絲竹樂之器也,兼始中終言之,幷與三者而詳言之,《周官》大師之職而已。蓋樂器,重者從細,輕者從大,大不踰宫,細不踰羽,細大之中,則角而已。莫重於金,故尚羽;莫輕於瓦絲者石也,故尚角匏竹。非有細大之從也,故尚議革木;非有清濁之變也,故一聲。然則金石則土類,西凝之方也,故與土同位於西;匏竹則木類,東生之方也,故與木同位於東;絲成於夏,故琴瑟在南;革成於冬,故鼗鼓在北。大師之序八音,以金石土為先,革絲次之,木匏竹為後者,蓋西者秋成之時,聲之方也;虛者樂所自出,聲之本也。故音始於西,成於東。於西,金石先於土者,以陰逆推其所始故也;於東,匏竹後於木者,以陽順序其所生故也;革絲居南北之正,先革而後絲者,豈亦先虛之意歟?由是推之,堯、舜之樂雖不可詳究,其音之大致亦不過如此。 帝曰:夔!命汝典樂,敎胄子,直而温,寛而栗,剛而無虐,簡而無傲。 昔舜使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,以為樂正,重黎又欲益求人,舜謂之曰:聖人為能知樂之本,而夔能和之以平天下,若夔者一而足矣。遂命典樂敎胄子。則夔之達於樂不亦深乎!帝則德全而敎略。故舜命夔敎胄子以四德,直而温,寛而栗,剛而無虐,簡而無傲是也。王則業大而敎詳,故命大司樂敎國子以六德,中、和、祇、庸、孝、友是也。古者教人以道,未嘗不始終之以樂。《文王世子》曰:三王之教世子也,必以禮樂。孔子成於樂,則敎以樂者,固所以為教人始終之道歟?《學記》之教人,先之入學釋菜以示禮,繼之小雅肄三以示樂。學雜服者達之以安禮,學操縵者達之以安樂,以至十三舞《勺》,成童舞《象》,二十舞《大夏》。由是觀之,敎人以樂而始終之,豈特施於胄子哉?教之以直而温,寛而栗,則知教之所由興;教之以剛而無虐,簡而無傲,則知教之所由廢。既知教所由興,又知教所由廢,夫然後可以為人師矣。夔教胄子如此,其於為人師之道固裕如也,孰謂夔其窮歟?觀《周官》大司樂之教國子,非特樂德也,蓋幷與樂語樂舞而教之,豈舜之教胄子不足於此耶?以《經》求之,其曰詩言志,歌永言,非無樂語也;其曰樂則韶舞,非無樂舞也。特舉樂德以該之而已。 卷七十七 《尚書》訓義 《虞書·大禹謨》 帝乃誕敷文德,舞干羽於兩階。 舞有文武,有大小。文武雖殊,其所以象德一也;大小雖殊,其所以為文武一也。《周官》大司樂舞《雲門》、《咸池》之類,文舞之大者也;舞《大濩》、《大武》之類,武舞之大者也。舞師樂師羽舞之類,文舞之小者也;干舞之類,武舞之小者也。舜舞干羽,特舞之小者而已。蓋羽者,文德之容;干者,武德之器。武舞以扞蔽之干,所以示威;文舞以翼蔽之羽,所以示懷。兩者並用而不孤立,雖有苗之頑,未有不畏懷而來格矣。昔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,孫叔敖甘寢秉明而郢人投兵,然則舜舞干羽而七旬有苗格,豈足怪哉!始伐以武而逆命,猶孟子所謂以善服人,未有能服人也;終懷以文而來格,猶孟子所謂以善養人,然後能服天下也。舞干必於賓主兩階者,以其班師振振,則無事於徵誅,有事於揖遜,揖遜於兩階者。禮舞干羽者,樂也,豈非揖遜而天下治者,禮樂之謂歟?《樂記》言比音而樂之,及干戚羽旄謂之樂,《郊特牲》、《明堂位》、《祭統》皆言朱干玉戚以舞《大武》,皮弁素積以舞《大夏》,《簡兮》之詩言“碩人俁俁,公庭萬舞”,繼之左手執籥,右手秉翟,皆先文後武者。堯、舜揖遜其舞先干者,以苗民逆命故也;湯、武徵誅其舞先萬者,以武功為大故也。然則舜之誕敷文德而有苗格,文王於崇非不修德,卒不免用師。故《詩》曰:“執訊連連,攸馘安安。”豈文王之德不及禹耶?時異而已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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