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宋·陳經撰)《尚書詳解》 卷一 《堯典》 夫子讃《易》自伏羲而下,定《書》自唐、虞而下,莫不各有其意,然則伏羲、神農、黄帝之書謂之三墳,少昊、顓帝、髙辛、唐、虞之書謂之五典,則二帝而上蓋有書矣。夫子斷自唐、虞者,蓋二帝而上隨時有作,順乎風氣之宜,不先天以開人,各因時而立政,其事則朴畧而未備,暨乎堯、舜繼作,人道始備,可以為百王之冠,後世之所取法。故《書》首二《典》,觀《論語·堯曰》篇稱堯曰“咨爾舜”而下,是皆夫子斟酌帝王之道,可以通行於天下後世者也。知《堯曰》篇之所載,則知夫子所以定《書》之本旨矣。孔氏曰:五典,言常道也。堯、舜之事自後世觀之,企慕而不可及,殊不知此特聖人之所常行,初非駭俗絶世甚髙難行者也。孟子曰:人皆可以為堯、舜。又曰:規矩,方圓之至也;聖人,人倫之至也。欲為君盡君道,欲為臣盡臣道,二者皆法堯、舜而已矣。堯、舜於其常行之外,豈復有所增益哉? 帝曰:咨!四嶽。朕在位七十載,汝能庸命,巽朕位?嶽曰:否德忝帝位。曰:明明揚側陋。師錫帝曰:有鰥在下,曰虞舜。帝曰:俞?予聞,如何?嶽曰:瞽子,父頑,母囂,象傲;克諧以孝,烝烝乂,不格奸。帝曰:我其試哉!女於時,觀厥刑於二女。釐降二女於嬀汭,嬪於虞。帝曰:欽哉! 此一段堯老舜攝之事,《易》所謂知進退存亡不失其正者也。堯既知有舜,復欲先遜四嶽何也?以天下而與人,古無是理。四嶽,朝之大臣,總攝百僚而居其上。觀其否德忝帝位之言,度德量力於此,則四嶽之賢亦非庸流。堯於遜其位必先四嶽,如其四嶽不敢當,且推遜於舜,而後堯始及舜,其次序自當如此。以是知堯之授舜也,出於衆人之情,以人情而卜天意向背,堯何常容一毫私心。孟子識此意,則曰“天與賢則與賢”。設若堯於此時已知舜之聖,舍四嶽而遽授之舜,不詢之大臣,不攷之公論,不由其次序,是私意也。是乃啓後世人主之私心,不得與人燕者私以與之人,其為害豈不多哉?庸者,用也;巽者,順也。汝四嶽既能用吾之命,必能順吾之位,曰巽朕位,則凡居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者,無一而不順理也。嶽自知其否德辱帝之位,以言其德之不足也。曰明明揚側陋,堯於是命四嶽明其貴顯,揚其側陋之微者,謂不擇貴賤。師錫帝,衆人同辭而與帝曰,有鰥在下曰虞舜,舜時年三十未娶,故曰鰥。帝曰予聞如何,予聞者,堯已知其人久矣;如何者,未知其果何如也。當此之時,朝廷清明,上下無壅,士修於草野之中,而名已達於朝廷之上,又見得堯未嘗不留意於人才,雖側微之賢猶自知之。如漢尚有遺意焉,武帝先識兒寛,宣帝知東海蕭生,皆此意也。堯既聞其名又問其如何者,將以攷其實,不專於傳聞之可信也。嶽於是舉其人所難能者以對,曰瞽瞍之子,以父則頑,以母則嚚,以弟象則傲,蓋慈愛之父母友順之兄弟人之所易處也,頑嚚父母很傲之弟日以殺舜為事,豈易處哉?今也能和以孝,孝敬之心動於中,負罪歸己,夔夔齊慄,至誠不已,如此雖頑嚚很傲之親,亦能烝烝乂不格姦。烝,進也,進進於治不至於姦惡,孟子所謂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是也。帝曰我其試哉,觀此一句,可見古人用人,如此其不輕,如此其不驟。四嶽舉鯀,堯已知其方,命必曰試可乃已。四嶽舉舜堯已知其可用,又曰我其試哉。後世有以一言悟意遂至宰相,用人如此其輕易,何足以得人才?堯之試舜者,欲妻之二女以觀其齊家也,舜處人倫之變,未有妻子猶可言也。妻子具而孝或衰於親者有之,貴驕之女或以陵人者有之,今也二女之在媯汭,能自治而不易其節,能降下而不恃其勢。嬪,婦也,執婦道於虞氏之族,嗚呼!此豈常人所能為哉?帝曰欽哉,謂舜雖已盡其道,欽敬之道尤不可忘,蓋斯須有怠忽之心焉,則不足為聖人矣。觀此一段,雖見堯所以授舜有次第履歴,不輕以天下與人,又見得四嶽所以稱舜與堯所以試舜,不在其他而在齊家之一節。蓋一家者,一國與天下之則也。《易》卦《家人》,《詩》之“二南”,無非正家之道,自此而推之治國平天下者,特餘事耳。然則君子欲齊其家者,豈家自能齊哉?孟子曰:身不行道,不行於妻子,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。身之不修而能齊家者,妄人也。唐世人主無正家之法,父子兄弟夫婦之間,凟人倫者多矣;三綱既不正,雖一時之治若可喜,而不足以傳遠,所以或再傳而遂亂,或中衰而卒不振,治少亂多,學者可不推原其故哉? 卷二 《舜典》 觀《舜典》一篇,自“慎徽五典”而下至巡狩攷制度分州濬川等事,記之如此其詳,與《堯典》異者,蓋堯老舜攝位堯所以行者,舜申之堯之所欲行而未行者,舜推廣之,臣道也,子道也。故曰《舜典》一篇,當知舜所以盡臣道者此也。 虞舜側微,堯聞之聰明,將使嗣位,歴試諸難,作《舜典》。 聰明者,君德之大。仲虺曰:惟天生聰明,時乂。傅説曰:惟天聰明,惟聖時憲;武王曰,亶聰明。故序《書》者,稱舜之德惟曰聰明。側微草野之中而聰明之德上達於堯,堯自信之矣,而天下未之信;堯自知之矣,而天下未之知。以天下與人望實未孚,而使人猶未之知,未之信,則不惟人情有所不安,雖舜亦不敢安。故將使嗣位,則必歴試諸難。曰歴試,曰諸難,則其所以試之者非一事也。舉諸難,則足以該一篇之義。 曰若稽古帝舜,曰重華協於帝。濬哲文明,溫恭允塞,玄德升聞,乃命以位。 曰若稽古帝舜,曰重華協於帝,此見明兩作,離聖人繼出不謀而合,不約而同。堯謂之勲,舜謂之華,聖人表裏如一,勲華即其可見而言之也。濬,深也;哲,智也;文,華也;明,達也;溫,和也;恭,敬也;允,信也;塞,實也。自内而形之外則濬哲之發,固所以為文明;由外而本乎内,則溫恭之實,乃所以為允塞,其實一德也而異名也。與堯之欽明文思允恭克讓者,初無以異,特稱之之辭自不同。玄,幽隠也,幽潛之德升聞於堯,乃命之以官位,此“二五”大人交相見之時也。有堯之欽明文思,自然光被四表;有舜之濬哲文明,自然升聞於堯。 慎徽五典,五典克從;納於百揆,百揆時敘;賔於四門,四門穆穆;納於大麓,烈風雷雨弗迷。 此以下皆歴舉舜之事,常人之情得其一未得其二,知於此不知於彼,以舜之聖無所不能,蓋其濬哲文明溫恭允塞之德,其功用如此。慎,敬也;徽,美也。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,人所常行謂之五典,舜能敬五典之美而五倫無不順從,左氏謂無違教也。百揆者,揆度百官之事,堯時宰相之職納於百揆,則百揆之事井井有條而不紊,左氏謂無廢事也。賔,迎也;四門者,四方諸侯,來朝而舜賔迎之,莫不穆穆而和,左氏謂無凶人也。感化之速,與帝堯之九族既睦,百姓昭明同,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。納於大麓,按《史記》,堯使舜入山林川澤,暴風雷雨而弗迷,觀此則知事出非常,變起意外,蓋卒然臨之而不驚不震者也。險夷一節,自非誠之至者,其孰能然? 帝曰:格,汝舜,詢事攷言,乃言底可績。三載,汝陟帝位。舜讓於德,弗嗣。 堯呼舜而來,謂謀汝以事,攷汝之言,既能致其功矣。帝堯雖號知人,亦不以空言取士,既詢事以攷言,又因言以責其功,則舜之所以言於堯者,皆其胸中之規畫素定,終身所行無一不合者。韓信北取燕趙,東擊齊,南絶楚之粮道;范文正公上宰相書,皆以一言决定他日之所為,而况舜大聖人,而言有不合於所行者乎?三載汝陟帝位,唐、虞攷績,例以三攷九載,而此云三載者,蓋九載常法也。以舜之歴試諸難,隨試隨效,天與人歸有不可已,豈常法之所能拘哉?舜讓於德弗嗣,非備禮而為此謙讓,誠以神器之重而不敢以輕易而居,而舜之度德亦不敢自以為足也。德冠一世而不自以為德,能蓋天下而不自以為能,舜之讓於德者,豈非誠之不已者乎? 舜讓於德,弗嗣。正月上日,受終於文祖。在璿璣玉衡,以齊七政。肆類於上帝,禋於六宗,望於山川,遍於群神。輯五瑞。既月乃日,覲四嶽群牧,班瑞於群后。 堯既不聽舜之遜,舜亦不可得而辭矣。正月上日,猶曰朔日也。受終於文祖,乃堯受終也,終始之義甚重。使帝堯在位,政事有闕,民物失所,有私毫之愧心,則不足為善始善終。今也,由即位而至於今日,無一不盡其善,帝堯之責塞矣。文祖者,堯之祖廟,有文德,故謂之文祖。堯於此而受終,則舜於此而受始可知。曰受者,如有所受,然非己之所得專也。璿璣玉衡,正天文之器,如後世之渾儀璣,可以運轉。衡如簫管之狀,璿玉者,天象尊嚴,以珠玉為飾,七政日月五星。在天之政也,在察也。璿璣玉衡觀七政之運,循其常度無有差錯,此所謂齊也。人君為天地星辰之主,君有闕政則日月薄蝕,星辰變動安得而齊。其意與《堯典》欽若歴象同。肆類於上帝,肆,遂也;類者,祀昊天上帝併與五帝而祀之,其牲其器各依其方之色,故曰類。禋於六宗者,精意以享也。六宗,三昭三穆。天子七廟,祀五帝時,其祖已配天矣,故只言六宗。先儒之説不一,歐陽及大小夏侯云:上不謂天,下不謂地,旁不謂四方,在六者之間,助隂陽變化,實一而名六,孔光、劉歆則云乾坤六子;孔安國則云四時、寒暑、日、月、星、水旱;賈逵則云日,月,星,河,海,岱;馬融則云天、地、春、夏、秋、冬;鄭康成則云星、河、司中、司命、風師、雨師;惟張髦則以為三昭三穆。今以文勢攷之,舜即位之初,上告天神,中告人鬼,下告地祗,則六宗當從張髦之説。望於山川者,天子祭,四望名山大川五嶽四瀆既遠,則望而祭之。徧於羣神,則不特以死勤事能御大災者祀之,雖《祀典》不載,如《祭法》謂有天下者,祭百神皆徧及之也。曰類,曰禋,曰望,曰徧,各隨其宜也。輯五瑞,而下所以覲諸侯之事也。人君為神人之主,即位之初,既致告於神矣,故自此覲諸侯以理人事。五等諸侯所執之玉,如桓圭、信圭之類曰五瑞。輯,斂也;既月,盡正月也,乃日覲四嶽羣牧。日,日朝覲四嶽羣諸侯,欲其上下情,親以觀羣諸侯之能否,其果皆賢,無所貶黜也,於是以五瑞復還之,故曰班。既輯之復班之,予奪自我故也。此一段自在璿璣而下,見舜之不敢自專也,舜不自專,一聴命於天地神,諸侯不自專,一聽命於君之輯瑞班瑞然後見,有天下有一國者,皆循天理而無一毫之私矣。 歲二月,東巡守,至於岱宗,柴。望秩於山川,肆覲東后。協時月正日,同律度量衡。修五禮、五玉、三帛、二生、一死贄。如五器,卒乃復。五月南巡守,至於南嶽,如岱禮。八月西巡守,至於西嶽,如初。十有一月朔巡守,至於北嶽,如西禮。歸,格於藝祖,用特。 自此以下,舜巡狩四嶽之事,二月、五月、八月、十一月,皆取四時之中正。二月而東,五月而南,八月而西,十一月而北,以其四方,順其四時,以見聖人舉動無一而不則天,與堯命羲和東作西成,以殷仲春以正仲夏同義。巡狩東方至於岱山之下,東嶽岱山為衆山之所尊也,故曰岱宗。燔柴以告,至若武成,所謂柴望。告武成既,燔柴告天,乃望東方山川而祭之,秩序也。五嶽牲禮視三公,四瀆視諸侯,其餘視伯子男,各有次序,故曰秩。肆覲東后,柴望既畢,乃見東方之諸侯,先神而後人也。協時月正日而下,皆所以正諸侯之法度。時月正日者,正朔之所自出;律度量衡者,制度之所自始;五禮者,名分上下之所由以正。《中庸》曰:非天子,不議禮,不制度,不攷文。《公羊春秋》:王正月為大一統,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,家無二主,尊無二上,道無二致,政無二門。言致治者欲令政事皆出於一,而變禮、易樂、革制度、國異政、家殊俗者,流放竄殛貶削之,以刑隨其後,此國政之歸於一也。故舜之巡狩時月必協之,日必正之,蓋積日而成月,積月而成時,日於時月為詳,故特言正。度者分、寸、尺、丈,量者龠、合、升、斗,衡者銖、兩、斤、鈞,度量衡皆本於律。蓋度起於黄鍾之長,量起於黄鍾之龠,衡起於黄鍾之重也。律度量衡皆欲其同,五禮吉凶軍賔嘉因而修之,凡此皆欲制度出於一,則上下無異政而臣民無二心故也。五玉者,即五等諸侯所執之玉;三帛者,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執;二生者,卿執羔,大夫執鴈;一死者,士執雉。玉帛生死所以為贄。五器即五玉,禮畢復還之,其餘皆受之所以際其禮意,五器復之所以昭儉德也。五月南巡狩至於南嶽即衡山也,西巡至於西嶽即華山也,北巡至於北嶽即恒山也,“如岱禮”、“如初”、“如西禮”,皆古人作文之法。初,無他義。歸格於藝祖,即文祖也。歸而告至,則一出而必告可知矣。用特,一牛也,事神之禮貴簡不貴繁,觀其事神如此,則舜之道途所以供給者皆簡易可知。文中子曰:舜一歲而巡狩四嶽,國不費而民不勞,何也?儀衛少而徴求寡也。古之聖人,以一歲之間而徧行四方,其意欲以省方觀民,攷察風俗,正其制度,豈於以逞己之侈心哉?後世不明此意,借指聖經以文其侈,封泰山,禪梁父,以是為告成功,千乗萬骑,望蓬萊,望太乙,其失聖人之意亦遠矣。 五載一巡守,羣后四朝,敷奏以言,明試以功,車服以庸。 天子五年一巡守,諸侯四年而各一朝。唐、虞分天下為五服,畿内甸服之諸侯執事於王庭,朝夕見焉無俟於朝,至於侯服當朝一年,綏服朝二年,要服朝三年,荒服朝四年,羣后四朝之禮既畢,而天子復出巡守,是五年之間天子與諸侯之相見者凡二。然後君臣上下之情得以交通浹洽無有間隔,朝廷之德意志慮下達而無隐情,郡國之休戚利害上聞於朝廷而無壅蔽,所謂山東之禍二世不覺,南詔之敗明皇不知者,無有也。然則巡守朝覲,豈徒為是禮哉?帝舜於其中,又有以使之敷奏以言而明試其功,蓋有言者必有功,亦有徒能言而無功者,聖人責實之政,不使夫人以利口空言者獲進,必因言以試其功焉。言在是而功在是,然後錫之以車服,以顯其可用。《詩》云“路車乗馬”,又云“玄衮及黼”, 蓋車服者彰著人之耳目,古之所以錫有功者皆以是。讀《四牡》之詩有以見,成周之臣所以展布四體盡心於國者,抑有由矣。其道路之勤苦,人情之曲折,無不周知,有功者既悦於見知,則無功者愈知所愧,有功者愈知所勸,聖人礪世磨鈍之具蓋在此。觀此一章又當知聖人處治安之世,人情怠惰之時,其攷察之精振勵之嚴如此,蓋世治無虞,則天子養尊羣臣養安,人情既久而易玩,玩則弛,弛則紀綱法度廢而不舉者多矣。聖人憂其玩而弛弛而不舉也,於是時時有以振作,時時有以警厲,使人情不敢有所玩弛,則治可以常治安,可以常安成。周之制,六年五服一朝,又六年王乃時巡,攷制度,明黜陟,至撫萬邦,巡侯甸,徵弗庭,其與帝舜之制一也。《泰》之九二言治泰之道,曰: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,得尚於中行。當泰之時,治泰之道,若立志之不勇而事有所遐遺,則泰安可保哉。觀虞、周之治,則知所以用馮河不遐遺者矣。 肇十有二州,封十有二山,濬川。象以典刑,流宥五刑,鞭作官刑,扑作教刑,金作贖刑,眚災肆赦,怙終賊刑。欽哉!欽哉!惟刑之恤哉! 九州之説其來已久,至舜而始分十有二州,此水土既平之後也。《禹貢》之書乃在堯時,故以九州制貢,至舜時知冀、青二州其境土濶遠,難以總攝,故分冀為幽為并,分青為營。封十有二山,取其十二州之山至大者以為封域,若《職方》所載,州其山鎮曰會稽之類是也。濬川謂深其十二州之川,以通其流,使無壅塞之患,如所謂滌源是也。分州、封山、濬川,皆聖人防患之意,為後世慮也。象以典刑,舜於此始輕刑也。《吕刑》曰:刑罰世輕世重,自堯至舜,民盡於變俗,皆可封,罔干予正,不犯有司,則刑可措矣。於是制為輕刑,以待其有時而麗於法,若下文所謂流、鞭、扑、贖是也。典刑,謂墨、劓、剕、宫、大辟之常刑也。常刑既不用,則象以示乎民。然則舜以流鞭扑贖而輕其五刑,則五刑可以去矣,曷為象示乎民?蓋民習乎刑之重,耳之所聞目之所見者在是,一旦而驟去之,得無啓姦人之心而自去其隄防也哉?於是象示乎民,使知所畏而不敢驟去,於是尤見聖人思慮周密,其愛民之至如此。刑之輕重蓋無常時,聖人因時以為政,自舜輕刑之後,至於夏有亂政而作九刑,商有亂政而作湯刑,是夏、商之刑又重於唐、虞也,周公因之猶未之改。至於穆王,享國百年,始復唐、虞之法而名訓夏贖刑,是夏、商之刑至穆王而始輕也。流宥五刑者,宥,寛也,設為五流之法以寛其五刑,隨其情而為之遠近也。在官者之刑,以其罪未入於五刑,則為鞭以警之;教者之刑,以其罪未入於五刑,則為之扑以警之情之可疑者。置之刑則不忍,釋之則不可,於是乎有金以贖之,隨其罪而為之輕重多寡,《吕刑》所謂百鍰千鍰之類是也。眚災肆赦,怙終賊刑,此二句該括上面四五句,謂舜之所以用刑者,大概不出此眚災肆赦宥過無大也。怙終賊刑者,則刑故無小也。無目曰眚,天災曰災,凡有災眚皆出於過,故肆赦怙恃也,恃其終於為害者,刑之可也。欽哉欽哉,惟刑之恤哉,曰欽曰恤,作《書》者所以形容帝舜用刑之心,謂舜之輕刑如此,原情以定罪,如此而欽恤之念未嘗忘。欽者敬也,以言其不敢忽也;恤者憂也,以言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也。《吕刑》曰“朕敬於刑”,又曰“朕言多懼”,皆此意也。然則刑之用,豈聖人得已而不已也哉?觀此一章又當知舜之於堯,雖是襲其爵,循其道,重其華,至於事有損益,可益則益之。如堯時九州,舜肇十二州。可損則損之,如堯時五刑,舜則輕之而為鞭扑流贖,初非徇其陳跡祖其故事,而後謂循堯道襲堯爵重堯華也。文王耕者九一,周公則更為徹;文王闗市譏而不徵,周公則徵之;武王克商乃反商政,政由舊。至周公而制禮作樂,前日之政安在哉?聖人觀時會通以行典禮,前人之所以望於後人者,亦欲其如此也。 流共工於幽州,放驩兜於崇山,竄三苗於三危,殛鯀於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。 流放竄殛不必皆死刑也,特置之遠方使不與中國齒也。何以知之?左氏曰“投諸四裔”,而此《經》上文言“象以典刑,欽哉,惟刑之恤”,則知舜當輕刑之際猶懐欽恤之念,四凶雖劇惡,豈遽致之死哉?此四凶者,左氏所載甚詳。幽州、崇山、三危、羽山,即四裔也。堯不能去至舜而始去之,以見帝堯聖明在上,四凶之姦謀邪心不敢發露,而才謀知畧足以立功。及舜以匹夫而為天子,四凶乃於此時忌嫉之心生而奸邪發露,不能掩其惡故也。四罪而天下咸服,舜之心即天下之心也。舜以公天下為心而無所容其私,可罪者在彼而舜無與焉,天下雖欲不服,烏得而不服?舜攝位之初,車服以庸,則賞足以勸善,四罪而天下咸服則罰足以懲惡,此舜所以為能用其權也。或曰不賞而民勸,不怒而民威於斧鉞,聖人之極至也,以舜之聖固足以潛消姦宄而興起斯人之善心,又何以賞罰為?曾不思聖人之威天下本不以兵革也,而弧矢之利未嘗廢;聖人之固國本不以山谿之險也,而王公設險以守國者未嘗廢;聖人之化民本不以聲色也,而三令五申者未嘗廢。嗚呼!此聖人吉凶與民同,患難之心必如是,而後道與法並行,化與政並立。不然,則亦徒善而已矣。 二十有八載,帝乃殂落。百姓如喪攷妣,三載,四海遏密八音。 舜歴試三年而堯始遜位,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始崩,百姓追慕堯之德如父母。三年,四海皆止絶八音,其情之傷痛於中至於如此。一以見堯之德澤存人為甚深,一以見舜於二十八載之間,其號令政事無時而不稟命於堯,亦無徃而不稱道堯之德意以達於下,所以堯雖退而自忘天下,蓋未始忘堯也。堯自即位以至於殂落,其壽數之永,先儒論之詳矣,故不復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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